在這樣的時代,我們的文學擔當著重大責任

網絡 2018-12-17 20:39:37

我的好故事 2018-12-17 17:54

我們要用我們的文學作品告訴那些暴發戶們、投機者們、掠奪者們、騙子們、小丑們、貪官們、污吏們,大家都在一條船上,如果船沉了,無論你身穿名牌、遍體珠寶,還是衣衫襤褸不名一文,結局都是一樣的。

文 | 莫言

人類社會鬧鬧哄哄,亂七八糟,燈紅酒綠,聲色犬馬,看上去無比的復雜,但認真一想,也不過是貧困者追求富貴,富貴者追求享樂和刺激——基本上就是這么一點事兒。

中國古代有個大賢人司馬遷說過:“天下熙熙,皆為利來;天下攘攘,皆為利往。”

中國的圣人孔夫子說過:“富與貴,人之所欲也;貧與賤,人之所惡也。”

中國的老百姓說:“窮在大街無人問,富在深山有遠親。”

無論是圣人還是百姓,無論是知識分子還是文盲,都對貧困和富貴的關系有清醒的認識。

為什么人們厭惡貧困?因為貧困者不能盡情地滿足自己的欲望。

無論是食欲還是性欲,無論是虛榮心還是愛美之心,無論是去醫院看病不排隊,還是坐飛機頭等艙,都必須用金錢來滿足,用金錢來實現,當然,如果出生在皇室,或者擔任了高官,要滿足上述欲望,大概也不需要金錢。

富是因為有錢,貴是因為出身、門第和權力。當然,有了錢,也就不愁貴,而有了權力以后似乎也不愁沒錢(經典之言)。

因為富與貴是密不可分的,可以合并為一個范疇。

貧困者羨慕并希望得到富貴,這是人之常情,也是正當的欲望,這一點孔夫子也給予肯定。

但孔夫子說:盡管希望富貴是人的正當欲望,但不用正當的方法得到的富貴是不應該享受的。

貧困是人人厭惡的,但不用正當的手段擺脫貧困是不可取的。

時至今日,圣人二千多年前的教導,早已變成了老百姓的常識。

但現實生活中,用不正當的方式脫貧致富的人比比皆是,用不正當的方式脫貧致富但沒受到懲罰的人比比皆是。

雖然痛罵著那些用不正當的方式脫貧致富了的人,但只要自己有了機會也會那樣做的人更是比比皆是,這就是所謂的世風日下,人心不古。

古之仁人君子,多有不羨錢財,不慕富貴者。像孔夫子的首席弟子顏回:“一簞食,一瓢飲,在陋巷,人不堪其憂,回也不改其樂。”

三國時高人管寧,鋤地見金,揮鋤不顧。同鋤者華歆,撿而視之,復擲于地,雖心生欲望,但能因為面子而擲之,已屬不易。

莊子垂釣于濮水,楚王派兩個使臣請他去做官,他對兩個使臣說:

楚國有神龜,死后被楚王取其甲,用錦緞包裹,供于廟堂之下,對神龜來說,是被供在廟堂之上好呢?還是活著在爛泥塘中搖尾巴好呢?

使臣說,那當然還是活著在爛泥塘中搖尾巴好。莊子的這則寓言,包含著退讓避禍的機心。

盡管古人為我們樹立了清心寡欲、安貧樂道的道德榜樣,但卻收效甚微。

人們追名逐利、如蚊嗜血、如蠅逐臭,從古至今,釀成了無量悲劇,當然也演出了無數喜劇。

文學作為反映社會生活的藝術形式,當然會把這個問題作為自己研究和描寫的最重要的素材。

文學家大多也是愛財富逐名利的,但文學卻是批判富人、歌頌窮人的。

當然文學中批判的富人是為富不仁、或通過不正當手段致富的富人,文學中歌頌的窮人也是雖然窮但不失人格尊嚴的窮人。

我們只要稍加回憶,便能想出許許多多的文學中的典型人物,作家在塑造他們的性格時,除了給予生死的考驗和愛恨情仇的考驗之外,經常使用的手段。

那就是把富貴當成試金石,對人物進行考驗,經過了富貴誘惑的自然是真君子,經不住富貴誘惑的便墮落成小人、奴才、叛徒或是幫兇。

當然,也有許多的文學作品,讓他的主人公,借著金錢的力量,復了仇,雪了恨,達到了自己的目的。

也有的文學作品,讓自己的善良的主人公,有了一個富且貴的大團圓結局,這就又從正面肯定了富貴的價值。

人類的欲望是填不滿的黑洞,窮人有窮人的欲望,富人有富人的欲望。

漁夫的老婆起初的欲望只是想要一只新木盆,但得到了新木盆后,她馬上就要木房子,有了木房子,她要當貴婦人,當了貴婦人,她又要當女皇,當上了女皇,她又要當海上的女霸王。

讓那條能滿足她欲望的金魚做她的奴仆,這就越過了界限,如同吹肥皂泡,吹得過大,必然爆破。

凡事總有限度,一旦過度,必受懲罰,這是樸素的人生哲學,也是自然界諸多事物的規律。

民間流傳的許多具有勸誡意義的故事都在提醒人們克制自己的欲望。

據說印度人為捕捉猴子,制作一種木籠,籠中放著食物。猴子伸進手去,抓住食物,手就拿不出來。要想拿出手來,必須放下食物,但猴子絕對不肯放下食物。

猴子沒有“放下”的智慧。人有“放下”的智慧嗎?有的人有,有的人沒有。有的人有的時候有,有的人有的時候沒有。

有的人能抵擋金錢的誘惑但未必能抵擋美女的誘惑,有的人能抵擋金錢美女的誘惑,但未必能抵擋權力的誘惑,人總是會有一些舍不得放下的東西,這就是人的弱點,也是人的豐富性所在。

中國的哲學里,其實一直不缺少這樣的理性和智慧,但人們總是“身后多余忘縮手,眼前無路想回頭。”

貪婪是人的本性,或者說是人性的陰暗面。依靠道德勸誡和文學的說教能使人清醒一些,但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。

于是,佛教就用“萬事皆空,萬物皆無”來試圖扼制人的貪欲,因為貪欲是萬惡之源,也是人生諸般痛苦的根源。于是,就有了《紅樓夢》里的《好了歌》:

世人都曉神仙好,惟有功名忘不了!

古今將相在何方?荒冢一堆草沒了!

世人都曉神仙好,只有金銀忘不了!

終朝只恨聚無多,及到多時眼閉了!

世人都曉神仙好,只有嬌妻忘不了!

君生日日說恩情,君死又隨人去了!

世人都曉神仙好,只有兒孫忘不了!

癡心父母古來多,孝順兒孫誰見了?

要控制人類的貪欲,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還是法律,法律如同籠子,欲望如同猛獸。

人類社會千百年來所做的事,也就是法律、宗教、道德、文學與人的貪欲的搏斗。盡管不時有猛獸沖出牢籠傷人的事件,但基本上還是保持了一種相對的平衡。

人與人之間的友好關系,需要克制欲望才能實現;國與國之間的和平關系,也只有克制欲望才能實現。

一個人的欲望失控,可能釀成兇殺;一個國家的欲望失控,那就會釀成戰爭。由此可見,國家控制自己的欲望,比每個人控制自己的欲望還要重要。

我們要用我們的文學作品告訴那些暴發戶們、投機者們、掠奪者們、騙子們、小丑們、貪官們、污吏們,大家都在一條船上,如果船沉了,無論你身穿名牌、遍體珠寶,還是衣衫襤褸不名一文,結局都是一樣的。

毫無疑問,貧富與欲望,依然是當今世界的主要矛盾,是人類痛苦或者歡樂的根源。一百多年前,中國的先進知識分子曾提出科技救國的口號,三十多年前,中國的政治家提出科技興國的口號。但時至今日,我感到人類面臨著的最大危險,就是日益先進的科技與日益膨脹的人類貪欲的結合。在人類貪婪欲望的刺激下,科技的發展已經背離了為人的健康需求服務的正常軌道,而是在利潤的驅動下瘋狂發展以滿足人類的——其實是少數富貴者的病態需求。

人類正在瘋狂地向地球索取。我們把地球鉆得千瘡百孔,我們污染了河流,海洋和空氣,我們擁擠在一起,用鋼筋和水泥筑起稀奇古怪的建筑,將這樣的場所美其名曰城市,我們在這樣的城市里放縱著自己的欲望,制造著永難消解的垃圾。

與鄉下人比起來,城里人是有罪的;與窮人比起來,富人是有罪的;與老百姓比起來,官員是有罪的,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官越大罪越大,因為官越大排場越大欲望越大耗費的資源就越多。與不發達國家比起來,發達國家是有罪的,因為發達國家的欲望更大,發達國家不僅在自己的國土上胡折騰,而且還到別的國家里,到公海上,到北極和南極,到月球上,到太空里去瞎折騰。地球四處冒煙,渾身顫抖,大海咆哮,沙塵飛揚,旱澇不均等等。

在這樣的時代,我們的文學其實擔當著重大責任,這就是拯救地球拯救人類的責任。

我們要用我們的作品告訴人們,尤其是那些用不正當手段獲得了財富和權勢的富貴者們,他們是罪人,神靈是不會保佑他們的。

我們應該用我們的文學作品向人們傳達許多最基本的道理:譬如房子是蓋了住的,不是用來炒的;如果房子蓋了不住,那房子就不是房子。我們要讓人們記起來,在人類沒有發明空調之前,熱死的人并不比現在多。在人類沒有發明電燈前,近視眼遠比現在少。在沒有電視前,人們的業余時間照樣很豐富。有了網絡后,人們的頭腦里并沒有比從前儲存更多的有用信息;沒有網絡前,傻瓜似乎比現在少。

我們要通過文學作品讓人們知道,交通的便捷使人們失去了旅游的快樂,通訊的快捷使人們失去了通信的幸福,食物的過剩使人們失去了吃的滋味,性的易得使人們失去戀愛的能力。

我們要通過文學作品告訴人們,沒有必要用那么快的速度發展,沒有必要讓動物和植物長得那么快,因為動物和植物長得快了就不好吃,就沒有營養,就含有激素和其它毒藥。

我們要通過文學作品告訴人們,在資本、貪欲、權勢刺激下的科學的病態發展,已經使人類生活喪失了許多情趣且充滿了危機。

我們要通過文學作品告訴人們,悠著點,慢著點,十分聰明用五分,留下五分給子孫。

我們要用我們的文學作品告品告訴人們,維持人類生命的最基本的物質是空氣、陽光、食物和水,其他的都是奢侈品。人類的好日子已經不多了。當人們在沙漠中時,就會明白水和食物比黃金和鉆石更珍貴,當地震和海嘯發生時,人們才會明白,無論多么豪華的別墅和公館,在大自然的巨掌里都是一團泥巴;當人類把地球折騰得不適合居住時,那時什么國家、民族、股票,都變得毫無意義,當然,文學也毫無意義。

我們的文學真能使人類的貪欲有所收斂嗎?結論是悲觀的。盡管結論是悲觀的,但我們不能放棄努力。

因為,這不僅僅是救他人,同時也是救自己。

(本文為莫言在東亞文學論壇上的演講,有刪減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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